还是听作家程乃珊说的故事。上海的一条弄堂里,有一个极普通的老太太,一直给人做保姆。平时,老太太总是佝偻着背,行动很吃力的样子,旁人看惯了,总以为是贫苦造成的。有一天,老太太颤巍巍地爬着擦窗,不小心摔了下来,竟然摔下好几根金条!原来,老太太的行动不便,是成天把沉甸甸的金条藏在身上的缘故。
程乃珊说完这个故事,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在她看来,上海只有“传奇”这个词好形容。没人知道老太太的金条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她到底有过怎样的上半辈子,但这样的事情,亦足以使人唏嘘不已了。
老太太的故事虽然无从考证,但是,上海的弄堂里的确是掩藏诸多的秘密,值得人一再探寻的。
复兴路上,有一条弄堂,灰扑扑的,乍看并不起眼。弄堂也不是前通后通,或者家长里短的那种,只由几幢大楼组成而已。这些楼,初看看体量都差不多,风格也很像,可实际上每幢房子又各有变化。这便是著名的“蓝妮弄堂”,从前称作“玫瑰别墅”的。
蓝妮一生非常传奇,她是苗族人,最先在上海滩上以“苗王公主”而出名。她父亲生意不顺,搞到家道中落,也带累她的婚姻不幸。但是,蓝妮离异后却嫁到孙科,成了孙中山先生的儿媳妇。身为风云人物,蓝妮一生经历过不少风浪,她的女儿孙穗芬曾经遭人绑架,她的玫瑰别墅在出租过程中,也和租客有过许多难缠的金钱上的纠纷,但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人物在历史中的沉浮,与这房子是毫无干系的。 “蓝妮弄堂”堪称是最阒寂的弄堂,走在里面,听得见心跳一样的,仿佛使人无所思无所欲,但如果把这些静静的房子和曾经的风云相联系,又顿时会觉得触目惊心。
在今天的上海,蓝妮的女儿孙穗芬女士成为淮海路上鸿艺会的理事,她的才干风度令人倾倒。不过,那又是后话了。
一直觉得,王安忆的《长恨歌》可以当成人类学读本,至少,可以用来研究上海的弄堂生活形态。在《长恨歌》里,老上海小姐王琦瑶的爱情是传奇的,一半是攀龙附凤、麻雀变凤凰的神话,另一半却是乱世里的爱情,由人情世故里滋生出来的百日恩爱,也有点像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是战争的阔大背景里渺小的人的相互体贴。后来,到王琦瑶女儿这一代,弄堂里的爱情不知怎么就变得俗世而琐碎了,是毛脚女婿上门到丈母娘家的搞笑概念。弄堂在这个时候,真的是逐渐平庸起来的。
所以,当我们在保存得还算有风情的弄堂里,发现一些仍然遗留着的从前的爱情故事的时候,的确是很珍惜的。最经典的有淮海路上的尚贤坊,这是一条著名的石库门弄堂,一色的清水红砖墙,弄堂里有非常丰富的装饰细节,集合了中西建筑的特征。在上个世纪的20年代,前往尚贤坊拜访友人的郁达夫在那里对杭州闺秀王映霞一见钟情,是那时很少有的自由恋爱,一时传为佳话。除了郁达夫和王映霞的故事,尚贤坊里还有许多值得怀恋的人物,作家丁玲和沈从文就分别在里面住过,亦留下许多猜想。 还有,延安中路上的四明村,因为徐志摩和陆小曼住过,也浸染了许多浪漫的色彩。
愚园路在今天的上海,真是非常安静,但它却号称是上海的“花园弄堂博览馆”。马路两边的弄堂里,隐藏着无数的“城堡”一样的豪宅。比如涌泉坊,它是后期的新式里弄房,有着气派的骑楼。门口是罗马式的立柱,很华丽,也耐看得很。从涌泉坊高大的弄口进去,不深的一条弄堂,弄道宽敞,两旁的建筑都是西班牙式的。最奇异的是弄堂底,居然有一幢重门深锁的“马勒式”风格的楼。几乎一模一样的迷彩墙砖,真正如同马勒般的迷离童话色彩。从来只知道陕西路、延安路口的马勒公寓,可是在愚园路却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一幢颇为相似的楼,真不知道上海的弄堂里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发掘出来。
说起罗马柱,愚园路一路上到处都是。除了柱身,罗马柱最多变化的就是柱头,而这一路上,居然找不出相同的两根柱子,风景绝对是变化万千的。
愚园路的弄堂,有许多都很值得探底。比如,四明体育村里,能瞧见一幢雪白的别墅,像是小白宫一样的辉煌,可是又不声不响的安静。在体育村,眼中看着这不知名的宅子,可脚底下,踩着的却是小孩玩的“跳房子”格子,历史与现实顿时奇异地交错起来了。
还有,今天的长宁区少年宫,它也是隐在弄堂里的,得拐一个弯才能看见。少年宫以前也是数度风雨,最早是国民党交通部长王伯群金屋藏娇之地,可其实他又没有这个实力,房子是别人溜须拍马送的,后来王伯群也因此丢了官。此后,因为宅子的精美和气派,又一度被汪精卫看中,在里面发生了许许多多风雨血腥事。如今的少年宫保留着原先的房屋格局,只是里面的物事,还有宽大草坪上,却是一些少年的学习与游玩的器具,已经是不同的欢声笑语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