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曾经有过三家跑狗场,即逸园、申园、明园。明园开设在公共租界虹口华德路(今长阳路)上,紧接着开张的是在公共租界胶州路的申园,最后开张但规模最大也是存在时间最长的便是法租界亚尔培路口上的这家逸园,其中文正式名称是“上海法商赛狗会逸园跑狗场”。
当时这三家跑狗场都专门成立起股份有限公司进行管理,并且向社会发行股票,但逸园的管理公司在商业经营方面无疑要比另外那两家高明得多,他们除掉每周三次组织跑狗以外,还在那幢新建的五层大厦中开设舞厅、西餐厅、表演厅、酒吧间、咖啡室、弹子房、乒乓房以至小型电影院。这便形成了类似眼下那类“娱乐总汇”的规模。
在整个三十年代,逸园可称是上海最高级的娱乐和交际场所。当时虽也有好几处娱乐和交际的高级场所如法国总会、上海总会(即英侨总会)、花旗总会(即美国总会)等,但都是实行会员制的俱乐部,主要对本国侨民开放,即使是“高等华人”,要想入内也难上加难。而逸园是营业场所,只要花钱消费便能入内,这便成了最热门的华洋杂处的交际场所。当然,里面的消费是十分昂贵的,在1937年前到那里订购一张圣诞夜的双人餐舞券要一百元,等于二两黄金的价格,相当于一个银行中级职员(如部门主任)一个月的薪金,或一个纱厂女工半年以上的工资。尽管收费如此昂贵,却还得提前一个多月去预订,否则便有向隅之虞。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此后不久,日本占领军当局就强令逸园跑狗场缴纳出售狗票收入的半数作为军费,跑狗场无法继续经营,只能停业关闭,附属的娱乐场所也都只能随之停业。抗战胜利后,按照当时政府的法令,跑马、跑狗等赌博场所不准营业,但逸园中原来的舞厅、餐厅、咖啡吧、表演厅等纷纷复业开张。那时,大批抗战期间到川桂黔等后方去的上海人陆续回沪,其中有很多人在战前是逸园的常客,他们在物资缺乏、生活枯燥的内地常会怀念过去经常流连的那些歌榭舞台、酒楼餐馆。因此逸园复业后生意比战前愈加鼎盛,尤其是三楼的那家西餐厅,除从法国聘请著名厨师主持烹调外,还有一支由七名外籍乐手组成的爵士乐队,乐手中多数是菲律宾人,也有两名美国黑人。其中那个黑人电风琴手1948年回国后加入了被誉为“爵士乐之王”的杜克·艾灵顿乐队,在现在的唱片和CD中都能听到他的演奏。
当时上海最有名的营业性舞厅如仙乐斯、百乐门等舞厅中都只供应咖啡、茶和汽水等饮料,并西餐供应,而到逸园的舞厅中去却能一边品尝着法式佳肴,一边婆娑起舞,这无疑是件乐事。 1946年底,在相近的富民路上开出了那加爱埃令夜总会(Airline)之后,抢去了逸园不少生意,但逸园仗着自身的环境、设施、乐队和服务态度等“软硬件”,仍能保持住上海“顶级”夜总会的地位。
五十年代初,逸园因原有的客源大量流散,营业额急剧下降,最后导致入不敷出而清理停业。五十年代中期,原来的跑狗场场地改建为上海文化广场,是专门举办大型文艺演出的场所,由世界芭蕾大师乌兰诺娃领衔的苏联国家芭蕾舞团、法国芭蕾舞团等举世闻名的艺术团体都曾在此登台演出。因此,说这座文化广场在“文革”之前的十多年里丰富了上海市民的文化生活,是毫不为过的。原跑狗场所属的那座五层大厦,五十年代改建成上海市戏曲学校。
不少上海市民都去过坐落在番禺路、新华路口的那座上海影城,也知道毗邻有一家银星假日酒店,但当年这一带只是一片用砖墙围起的空地,里面有一排平房和几排马厩。门前竖着块英文招牌:Columbia Riding School,译成中文该是“哥伦比亚骑术学校”。
当时上海盛行赛马赌博,光赛马场就先后有过三处,那就是公共租界静安寺路上的跑马厅、江湾赛马会和引翔乡赛马场。倘若这匹马在比赛中跑赢,马主、骑师、调马师都能得到奖金和奖杯,但能获得最多荣誉的还是骑师,因为在赛马中能否获胜的最重要因素还在于骑师的骑术。但“哥伦比亚骑术学校”并非培训赛马骑师的地方,那里只教授些普通的骑马本领,从上马、下马、慢跑、小跑、奔跑到学会跨栏为止,更高难度的骑术就得去向职业骑师或骑兵学了。
这家骑术学校的校长就是老板,是个英国侨民。聘用的两名教练都是白俄。另外还有几个饲养马匹的马夫和打扫马厩和场地的杂役,则都是中国人。
最早到这里来学骑马的都是居住在租界上的外侨,尤以英国人居多。其中有些是送自己十来岁的子女到这里来学骑马的,有的则是原来就会骑马,到这里租了马匹骑向西面郊区,一方面作为运动和体育锻炼,另一方面又作为郊游。
骑马的路线几乎是固定的,过凯旋路之后便向南折入虹桥路,随后向西直到罗别根路(今哈密路)首的高尔夫总会(今上海动物园)。然后调头循原路回骑术学校。这样一趟来回途中约莫花一个半小时。当时在这段路上极少有汽车驶过,而且那些出租的马匹都经过训练即使听到汽车喇叭声也不会受惊狂奔。
有了榜样,华人“绅士”和“淑女”便纷纷效法,哥伦比亚骑术学校的生意日渐兴隆起来。在市区西部边缘地带的法华镇路、中山西路、林肯路(今伊犁路)和麦克劳路(今淮阴路)上也开出了好几家马房,但只出租马匹,并不教授骑术。于是,虹桥路上出现了华洋杂处的骑马者队伍,随着骑马成为上海“上流社会”中的一项时尚,在西郊骑马的队伍逐渐形成了“东风压倒西风”的局面,到后来洋人所占的比率越来越小,以至最后成为“稀有品种”了。
到西郊骑马,在当时不仅是上海某些年轻男女的一项体育活动,还是时尚的娱乐和社交活动。当然,骑马的经济支出要比跳舞或看电影高得多,首先是那副“行头”便所费不赀,马靴、上装都没有现成货可买,都得到专门的店里去度身订做,而且还不能“老鼠身上一层皮”,春夏秋冬都穿同一套“行头”;另外马匹的租金也很高,每骑一回马至少三到四块银元,相当于一个纱厂女工整月的工资。若要包租,每月的租金约二百到三百元,价目视马匹的品种而定。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进占上海租界,英美和其他“敌国”侨民被关进集中营,哥伦比亚骑术学校就此停业。抗战胜利后,由于原址已造起了弄堂房屋,便移到中山西路上重新开张,但老板已换成中国人,“学校”里只有马夫而无教练,已成为一家纯粹出租坐骑的马房了。
到五十年代初,上海的营业性马房只剩了“林肯”和“陈记”两家,都在中山西路上,每家都只有四五匹马。每回去租马时,老板都向我叹苦经,说老顾客纷纷离开上海,新顾客又不见光顾,看来这马房是难以维持下去了。
我最后又回到陈记马房去租马是1958年“大跃进”前夕,那时虹桥路上已禁止骑马,只准在近处的仙霞路、古北路和虹古路(当时都是田野间的砂石小路)一带兜圈子。过几个月,我再去时,马房原址已改建成小高炉群,在“土法上马”大炼钢铁了。
这“番”字用在这里是“番邦”的意思,是自认为开化的民族对被认为未开化民族的称呼,自然是含有贬义的。当时的上海滩上,有番菜馆,也有西菜馆,两者共处,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却不是一回事。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起,随着“洋人”的陆续大举登陆,上海开始有了“正统”的西菜,在最早开设的礼查饭店(今浦江饭店)和汇中饭店(今和平饭店南楼)这些供洋大人住宿的旅馆里都附设有餐厅,聘有来自欧洲的厨师。以后,一些允许“高等华人”入内的“总会”和“俱乐部”里也设立餐厅供应西菜了。有些法、英、美等国家的侨民又陆续在租界上开了好几家西菜馆,基本上都以哪个国家的侨民卖自己国家的菜式为主。这样,上海赶时髦学“洋派”的有钱人便都能吃到西餐,亦即当时所称的“大菜”了。
但求“洋派”是一回事,口味与饮食习惯又是另一回事。“吃大菜”固然是件时髦和“高尚” 的事情,但那半生不熟的牛排,厚腻的“沙司”(汤汁),还有蜗牛、生三文鱼、冰凉的生菜和那些带涩含药水味的白兰地、红酒等欧美的佳肴美酒,却并不适合中国人的味觉和胃纳。 “十里洋场”上的有钱华人希望能有一种既能表现“高尚”又能适合口味的改良型西餐,于是番菜馆应运而生,那里供应的便是这种中西合璧的“改良型”西菜。
说“中西合璧”是因为餐馆的格局和装修基本上是西式的,即餐桌是西式的方桌和长桌,壁上大多挂着临摹的欧洲古典油画,餐桌上放着烛台和鲜花,所用的餐具也是刀叉和玻璃杯等,和西餐一样采用分食制,侍应生被称为“西崽”,然而在菜式方面却在欧美西菜中糅合进了中国菜常用的原料和烹饪方法。
为让大家对这种“中西合璧”的西菜了解得更清楚些,这里试以一份三十年代一香品番菜馆晚餐套餐的菜单为例;
头盆(冷盆):熟芦笋、鲍脯、金华火腿、莴苣(拼盆)。汤:奶油鸡丝鲍鱼鸽蛋汤或鸡丝火腿鱼翅汤。副菜(鱼盆):白汁鲑鱼或蛋煎鲑鱼。主菜:腓利牛排或纸包鸡。甜品:香草布丁或苹果派。冰淇淋圣代(巧克力或水果任选)。咖啡或红茶。
从头到尾一共七道,这便是当时常说的“七道头大菜”。若不是胃口极好的人,要“扫光”这些东西是颇要费上点儿劲的。对欧美式西菜较为熟悉的食客就能知道,这份菜单中出现的鲍鱼、鱼翅、金腿、鸽蛋等原料是那些“正宗”西菜中不用的至于蛋煎鲑鱼和纸包鸡这,一类菜更是属于中国厨师的创作。
在二十至四十年代上海的番菜馆中,尤以一品香、晋隆和大西洋三家最为有名,相对而言规模也较大,三家在获得“名气”方面各有千秋。
一品香是其中最早开张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那是当时一家挺有名的旅馆,番菜馆附设在旅馆底层,和当年的“红灯区”相距很近,因此光顾这里的青楼女和狎客占了很大比率。大多数西菜馆中的规矩是不能召妓陪酒的,也不能猜拳行令,但一品香中却无此规矩,这样便引来了更多“花界”中人和狂蜂浪蝶,使生意愈加兴旺。
晋隆番菜馆开设在南京路长浜路转角处,即前些年的精品商厦的原址。这家菜馆的菜肴在用料精细和烹饪火候上都要比另外那两家略胜一筹。
大西洋开设在福州路云南路口,在天蟾舞台对面,在三家名店中存在的时间最长,直到1956年方才结束营业。那年公私合营,大西洋西菜馆改为印度咖喱饭店,供应的咖喱鸡饭很有名,价格也颇便宜,这里便成为面向大众的餐馆。以后又改成回族清真饭店,存在了不少年。
抗战胜利之后,随着到川滇等内地去的上海人大批回乡和美国军队到达上海,西餐馆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开张,虽然所供应的西菜中都带有些中国化的味道,但已不是当年的那种制作精细,中西合“味”的“番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