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年。错。
不幸,很多年以来,俺也这么错着。
七百年。这是俺后来得到的正确答案。
直到这个星期天,才知道,又错啦。
六千年了,上海。
光是说说,都觉得精神倍增。比小学课本告诉俺们的中华文明五千年,还长了整整一千年。
这回不会错了,有崧泽文化为证,就在青浦。
仲春的阳光下,油菜花开得灿烂狂放,连黝黑的沪青平公路都被不由分说地染黄了。路边不远,崧泽村掩隐在上海不太透明的空气里。崧泽文化掩隐在崧泽村厚厚的地底下。一些耐得寂寞吃得苦的书笃头(有时他们也被称作考古学者),一身泥巴一生辛劳,吭哧吭哧地挖了四十年,把它们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青浦博物馆里去,从犁耕的农具到陪葬的玉器,从吃饭的家什到裸体的骨骼,六千年前的上海人,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历历在目,一点隐私权都没有。
那时候,上海人都在湖沼的高地上居住,门前就是他们的水稻田,出工干活,抬腿就到,不像六千年以后,上下班就要在路上耗费几个钟头,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碰了头踩了脚,乒乒乓乓相骂起来,到了办公室里,心还气得别别跳;
他们的房前屋后,一派苍翠,茅草、芦苇和树林,一直铺到天边,所以,“绿化面积”这样的招数,根本不能用来招徕房客;更用不到质检部门来受理投诉,丈量开发商在广告上宣称的绿化覆盖率有多少水分。
四不象、梅花鹿、獐和水牛四处出没,上海人要猎就猎,想吃就吃,高兴了,抓一头壮硕的水牛当宠物养养白相相,不用担心会触犯保护法,被罚个鼻青脸肿。
当然,空气还没有被污染,随风飘荡的是带着咸味的海的气息,空调和冰箱里的氟利昂也没有来得及作怪,臭氧层还原封不动,没听说什么人得皮肤癌的。除了护肤霜的生产厂家,想不出谁会抱怨那时候的空气和阳光。
因为没有私有财产,他们共同劳作按需分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因而心胸开阔大方豪爽,被全国人民垢病的斤斤计较的上海小家子气,还没有产生,让春节联欢晚会上刻薄的讥笑没有了方向。
因为是母系社会,女同志说了算,女性的年事越高越发吃香,跟六千年以后恰好相反,所以,根本不必对着河水倒映的脸庞,来心惊肉跳地细数眼角的皱纹,拉皮护肤整容一概免了;男人虽然地位不高,可也不用承担六千年后的不成功就成仁的巨大压力,日子过得闲云野鹤。因为家庭还没有产生,所以,第三者不算什么,第八者第十者也就是那回事了,爱谁谁,没有人来操心这个,夫妻反目仇人相对、分割财产剑拔弩张的事儿,更是闻所未闻。
他们意趣恬淡,心境快乐。闲来无事,烧个带花纹的陶罐,刻个有洞眼的玉佩,倒是真的达到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纯艺术的境界,不用追名逐利,无需炒作造势,更没有用自爆隐私奉献下三路或者装大尾巴狼来提高知名度的事儿。
他们通达地把生死视为一体,在棺材里放上货真价实的工具和配饰,为的是让死者去另一个世界继续未了的日子;不像后来的上海人,对死后去处疑疑惑惑,只舍得烧一些纸糊的彩电冰箱,对阴阳两界的分界线作小家败气的试探,在人生哲学的彻底性上远远输给了六千年前的上海人。
要说他们的日子有什么不对胃口的地方,拔牙的风俗的确无法忍受,搞不懂那时候的上海人为什么要把左右两颗侧门牙拔掉,露出两个通风的洞洞,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考虑到六千年以后,上海人把好好的耳垂扎上洞洞,吊上大大小小的圈圈环环,把好好的上眼皮割一道口子,再把睫毛烫得翻起来,拔牙的习俗,也没有什么好特别指责的。
海阔云淡,地老天荒。
六千年前的上海人,过着如许的幸福生活。
走出博物馆,俺问自己,跟六千年前对调,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