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一个老上海人都有他的弄堂故事。上海的弄堂就好比是北京的胡同,有其深厚的人文底蕴以及标志性的地域风情。《上海老辰光——一段难忘的弄堂情结》收录了六十多篇弄堂故事,再现了“文革”时期至改革开放之初上海人所特有的生活风情。那段难忘的岁月虽已逝去,许多事情之滑稽或让人忍俊不禁,或叫人感慨万千,但也许正因为那个年代的自然淳朴,才会让人产生留恋怀旧的情绪。
斗鸡亦称雄以前中国不提倡搞拳击运动,所以也不提倡搞脚击运动。脚击运动最深入人心的项目就是斗鸡。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膝盖部位,手提悬着的大脚,形成一个铁三角,那膝盖骨自然就是鸡嘴了。
斗鸡的全部魅力就在于合作、勇敢、力量、巧妙。
先说合作。当阵形被打乱,开展肉搏战时,就要注意配合。比如要讲究掩护。当战友腹背受敌或者即将被敌人偷袭时,你必须迅速援助,否则战友蒙难,下一个牺牲者就轮到你自己。次说勇敢。根据我的经验,作风凶猛者,绝对具有领袖风范,也受人拥戴,为本队的胜利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在斗鸡这上面,勇敢,是参战者必备的素质,否则请他走开。三说力量。斗鸡是力量型的游戏,人高马大者是两队追捧的对象。一场精彩的战局,力量均衡极重要。对对员的挑选也颇为严格,一般要求身胚要大,这有两大好处:一是对方不能轻易将他挑落马下,二是他给人一个冲击,有时就是致命的。四说巧妙。斗鸡很讲究作战的巧妙,战术运用得当,可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比如让一人去牵制对方几个人,我方则用优势兵力围歼敌方一部等。这种东西,大都从电影《南征北战》中学来。
中考前夕,我们班上的男生发疯似地迷上了斗鸡,每当下楼走廊或操场,一等到各队说“预备,冲!”,霎时烟尘滚滚,引得女生们都驻足观战。
最为壮烈的一次,是我队仅剩一人,敌众我寡,那战士奋战多时,终于难于抵挡,便灵机一动,跳上旁边正在挖防空洞堆成的高土堆,敌方一看,傻了眼,因为那人占据了制高点,易守难攻,几次进攻,均无功而返,还折了几员大将。后来改用激将法企图将他引诱下来,但那位就是不上当。时间过了两小时,双方僵持不下,眼看不会有什么结果,双方言和。这位勇者理所当然地被封为英雄,凯旋而归。
还有一回,敌我双方鏊战多时,几乎全军覆没,双方各存一将,他们还在苦苦相斗。正好上课铃响了,“战死沙场者”顿作鸟兽散,而两员大将为保集体荣誉,不肯言和,继续胶着……老师上课过半,忽然发现少了两人:“咦,到哪里去了?”当听说他们正在为荣誉而战时,气冲霄汉:“快把他们叫进来!”
拆手套织纱衫在那个物资紧缺年代,每个人一年只有一丈六尺布票,显然是不够用的,而买绒线编织毛衣一则要凭工业券,再则也没钱。于是,大家纷纷把积攒下来的劳防用品——手套,拆了编织纱衫纱裤,此种方式在上海一时还颇流行。
我有一次在浴室洗澡,看见一位男士脱下外套长裤后,里面全是“纱的世界”,纱衫、纱裤、纱背心、纱围巾,可见这家妻子真会打扮自已的丈夫。这还不能算得上“精心”,有的女人在纱衫的袖口、领口处,纱裤的裤腿处结上一段绒线,穿在里面,别人还以为是绒线衫了,这才真叫绝了,几可乱真。不瞒你说,我就穿过夫人结的那种纱为主、绒线点缀的“组合衫”,“组合衫”好是好,就是不能外穿,有一次我在单位搬货物,累得我汗流浃背,忘记里面穿的“组合衫”,脱下外衣,里面“组合衫”暴露无遗,引起哄堂大笑。
把纱织成手套,成为成品,然后又把它再拆成纱,经过日夜的劳作结纱衫纱裤,而穿在身上又不舒服,真是劳民伤财,可这就是在贫穷时期人们没有办法的办法。
记得当年单位发的劳防手套有两种,一种是单纯棉纱的,另一种是在棉纱外面再塑上一层塑料保护膜。领棉纱的一个月给你三副,领塑料膜的,是给你塑料膜的和棉纱的各一副。有许多人就领棉纱的手套,为了能拆手套织纱衫。
由于手套纱线为6支纱,其质地远不及36~60支纱的棉毛衫和棉毛裤。如果你对它的缩水率缺乏充分的估算,那么很可能要出洋相。当时,一个当车工的姑娘用积攒了将近一年的劳防手套,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带图案的纱衫穿上身,车间里的人都齐声说好看。尽管姑娘事先留出了缩水量,但经一次洗涤后,姑娘发现缩水缩得惊人的厉害,这件原先显得宽大的纱衫,现在套在身上紧绷绷的。对着镜子一照,下沿缩得距离肚脐眼上面竟有两三寸,变成一件“露脐装”了。
老弄堂的电话间上海曾经有过二万多门传呼电话,三千多个公用电话传呼间。这些电话间属于居委会管辖,电话间面积不大,一般都搭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由两个人看管。当年逢年过节,电话间称得上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房间里的长条板凳上坐满了等回电的人,活像一个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而在窗口外等着打电话的人则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想“煲电话粥”的可能几近乎零——正在打电话的人如果说了一二句废话,就会被排在后面的人斥责为“侬哪能介口罗嗦啦”?!
当年我住在南市老城厢,居委会的公用电话间是靠窗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门电话——一门专接外面打进来的电话,另一门是用于打出去的。电话间有两个阿姨,轮换着接电话和喊传呼。拿着铅皮大喇叭喊电话的阿姨,在叫了一段时间的电话后,对她所叫的每一条弄堂的家庭,都可以说上个子丑寅卯了。有一段时间,因为传电话的阿姨是个“大嘴巴”,一些属于个人的隐私经过她的传播,成了整条弄堂皆知的“新闻”——李家的女儿攀高枝,找了个男友是局长的儿子;张家的儿子搞婚外恋,想和老婆闹离婚。于是,弄堂里正谈朋友的男女青年,只好到别的居委会的电话间去打传呼。
每个电话间每月要向电话局上缴电信费,故看电话间的阿姨对收费问题十分顶真,可以说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那时候打一只电话收5分钱,以3分钟为限,超过3分钟就要算第二只电话费了。起初电话间的阿姨根据墙上的挂钟或自己的腕表计时,但因双方在结算时,对电话只数的认定多次发生争执,一些电话间就用闹钟计时。方法是当用户的电话一拨通,阿姨把闹针拨到定时三分钟,等你打满三分钟,闹铃就滴铃铃地响了。这个方法很快得到推广。于是几乎上海所有电话间的桌子上,都多了一只闹钟。
那时候电话间传呼的范围,约在二三百米左右,所以除了电话间隔壁的居民外,阿姨凡接到电话,均要求对方留下回电号码后挂机。有一次,一位刚接手喊传呼的阿姨接到一个电话,是叫我们弄堂里3号的女孩陆蓉接电话。不巧的是陆蓉外出了,而巧的是3号有一个男孩也姓陆,叫陆勇,上海话陆蓉和陆勇听上去没有任何差别,陆勇就拿了阿姨给他的传呼单子,兴冲冲地到电话间打回电,一打才知道不对了。当阿姨要陆勇付传呼加回电的7分钱时,陆勇一口拒绝,理由是你阿姨自己搞错了。阿姨只有认了。此后,阿姨多了一个心眼,接到外面叫陆蓉或陆勇的电话,先问清是男的还是女的。而喊传呼时,在姓名前冠上“男陆勇”或“女陆蓉”,避免了喊错人再吃赔账。
排排坐,看电视大概距今30年左右吧,我所在的居委会拥有了第一台18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消息一经泄露,迅速妇孺皆知,几乎奔走相告。因为太新鲜了,所以节目还未开始时大家就抢占有利位置坐以待播了。至今我还记得电视上先是一条深一条浅灰色条,然后过了多时,才出现像圆形地球那样的格子状态,上有记时的电子牌在一分一秒地跳动,我们的心也就跟着记时钟,巴望电视节目的开始……
后来电视台的节目多一点了,看电视的人也多了,电视机只好移至居委的一个大食堂里。冬天,食堂里的条凳和长桌上都坐满了人,虽济济一堂倒也其乐融融。记得有一次看《洪湖赤卫队》,我去晚了,满满整食堂的人已经溢出了窗外,我是爬在后面的窗台上看的。由于距离太远了,再加上人多的嘈杂声,一台歌剧对我来说好比是“无声片”,远远地只看见屏幕上韩英的嘴在动,唱什么根本听不清楚,不过尽管如此,还硬是把大致情节看下来了。
那时候为了看电视,居民之间还时常会闹点纠纷,无非是位置的好坏或先来后到以及频道上的争执之类,现听起来不免笑话。后居委会为便于管理,还采取过收费制度,即每一人次2分钱。在当时,居委会就靠这2分钱的聚沙成塔,几年下来居然买了台18英寸电子管的大彩电!
电视机最初的拥有者往往单位居多,所以当时看电视除了居委会外还有就是居民区附近的工厂。因为是晚上,一般小厂里都没什么人,只要你和门卫熟悉,打个招呼点下头都可以混进去看电视。但有时碰到某天节目太好的话,就管得特别严,此时关系的亲疏立马便体现出来了。记得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看足球赛,进去的人太多了,门卫不得不锁紧铁门,再去驱赶已进入的但是不该进去的人,这时,场面有点失控了,只见里面的人还未赶出,外面围聚了好多嚷着要看球的人已忍耐不住,索性一个个翻墙而入,其中一位,不仅翻墙跳进,而且还带有“英雄”色彩似地把铁门打开,大伙“呼拉”一下全涌进去了。只听得一门卫在电话里向同伴呼喊道:“快,快,我这里顶不住了!”
那情景,使我总想起《列宁在1918》中攻打冬宫的镜头……
借书借得心跳借书看,在三十多年前是一道风景。因为当时出版物极少,喜欢读书的人就只能借书读。能借到书也不容易,因为在“文革时期,以前出版的绝大多数书籍,都被列入禁书,多被焚烧。所以一个人能借到书,就是大本事;若是能借到“反动”或“黄色”的图书,说明他的“资产阶级思想”很严重了;还在一小撮人中间传来传去的,简直就是“反革命集团”了。我有个忘年交,喜欢书,把几本“不健康”的书传来传去,最后他老人家竟被“公检法”传到白茅岭修地球去了。
这种事情我也干过,不过因为年龄小,做得有点小儿科。
其时,文网甚紧,书里面有爱情描写的,基本上可判定为“黄色书”。有一次我向弄堂里的大人借到一本巴金的《家》,看着看着,就看到鸣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暗暗叹气。叹什么呢?叹自己年龄大了,还没有心上人。记得书上说是鸣凤看了看自己那“像小馒头一样的胸脯”才叹的气。有人就在这句话旁边批了一句:“黄色!”他这一批不要紧,我这个青少年就好像中到了毒,觉得很犯罪了。
还有一回借到《青春之歌》,里面有个变节分子和一个坏女人同居,那天早晨好像有什么事不能再睡了,要起床。那女人就说:“再抱着我睡一会儿吧。”就这一句旁边,有人批了一句:“生活腐化!”把我吓得一愣一愣的,再也不敢看下去了。
《林海雪原》里面有一段好像是白茹写给少剑波的一封情书。我借来的那本书在这段旁边写了几个字:“不健康!”有一本叫《战斗的青春》的书,我借来时还有个包书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大毒草,要批判。”
读这些借来的书,你会觉得心里很紧张,有一种负罪感,拼命看,一般第二天就要还。看完之后,心还在怦怦地跳。现在想起来,那些批语,有可能是主人发自内心真诚的检讨,更多的是一种避嫌心理,好像自己已经斗私批修过,可以解脱了。